Vibrant city street scene in Kuala Lumpur featuring traffic and diverse architecture.

那個夏天他問我喜不喜歡做實驗,二十多年後,一座國家回答了他

二〇〇三年九月,柏油路快融化的那個下午

有些問題,被問到的當下你根本不會知道,它會跟著你一輩子。

Silhouette of a cyclist riding through a shaded university pathway, surrounded by parked bikes and greenery.

二〇〇三年九月,熱得連柏油路都像是快要融化的那種夏天。我手裡捏著個人資料跟學習報告,心跳有點急促,快步走向海運學院。助教的叮嚀還在耳邊迴盪:「林教授過幾天就要去英國劍橋大學當訪問教授了,你如果要跟他做研究,得趕快去找他……」

推開研究室大門,教授就坐在最裡面的辦公桌前。看見我進來,他起身,微微一笑。他不高,戴著一副黑框眼鏡,穿著筆挺的淺藍色襯衫與西裝褲,渾身散發著標準的學者氣息。外頭的天氣熱得發燙,我身上那件休閒的POLO衫背後早就濕成一片。對那時的我來說,大學教授就像是神一般的存在,既遙遠又讓人敬畏。

「歡迎,你坐一下,我看一下你的資料。」教授溫和地開口。

我們面對面坐著,空氣裡瀰漫著我單方面的緊張。忘了在靜默中過了多久,他抬起頭,露出淺淺的微笑:「你大學沒畢業啊?五專成績還可以。喜歡動手做實驗嗎?我們能源實驗室,都要自己做實驗喔!」

我幾乎是毫不猶豫地回答:「可以。」

他轉過頭,朝著後方喊了一聲:「雅菁~跟系辦說可以,這個學生我收了。」接著,從後方實驗區走出一位女生,帶著燦爛的微笑對我說:「你好!我是能源實驗室的助理,雅菁,歡迎你加入。」

Bright and colorful abstract art featuring bold lines and shapes painted on a white brick wall with a door.

從那一刻起,「車輛能源」(Vehicles Energy)這四個字,就成了一顆埋在我心底的火種。那時候我還不知道,這顆火種會一路跟著我,穿過科技業的無塵室,穿過二十多年的時光,最後讓我在一個關於馬來西亞的故事裡,再次看見它的光。

他姓「Tan」,不姓「譚」

後來進了半導體廠,我的世界開始與各式各樣的跨國工程師交會。但說實話,我對馬來西亞與東南亞的印象,起初非常模糊。

直到有一次,廠內引進了一套亞太總部設在新加坡的設備,原廠派了一位會說中文的工程師來裝機。當我收到工程師資料時,上頭的姓氏拼音寫著「Tan」。裝機那天,我在大廳接到他,很自然地用中文打招呼:「譚先生您好,這幾天麻煩你了。」

Spacious modern interior with sunlit minimalist design featuring chairs and large windows.

結果對方愣了一下,隨即笑著用流利的中文回答:「你好,我姓陳。」 那是星馬華人特有的羅馬拼音。就像那個將「陳」唸作「Tan」的文化衝擊一樣,我們對馬來西亞的理解,往往也停留在表面的刻板印象裡。我們以為那裡只是一個充滿熱帶雨林、雙子星塔與代工廠的國家,卻鮮少有人意識到,這個與台灣同樣飽受高溫多濕氣候考驗的國度,正站在一場巨大的交通能源革命風口上。

當繁榮的街道,開始喘不過氣

把目光從半導體廠的機台移向馬來西亞的街道,你會發現他們正面臨一個極為棘手的發展矛盾。

Evening traffic jam in Kuala Lumpur with cars on a busy urban road under lit bridges.

二〇二三年,馬來西亞的汽車銷量創下歷史新高,超過七十萬輛新車湧入街道。這個龐大的數字象徵著經濟繁榮,卻也為都市的肺部蒙上了厚厚的陰影。交通運輸業已經成為馬來西亞環境退化的核心誘因,二氧化碳排放量佔全國總量的22.3%,僅次於電力與熱能生產。隨著車輛增加,汽油和柴油的需求也隨之飆升,進一步加劇了化石燃料的消耗。

但更深層的危機,藏在「能源主權」這四個字背後。你知道嗎?馬來西亞近期已經從傳統的能源出口國,轉變為能源淨進口國。這意味著,尋找替代能源不再只是溫和的環保口號,而是維護國家經濟韌性、確保能源安全的緊急防線。推動交通部門的脫碳,已經成為馬來西亞實現二〇五〇年淨零排放目標的國家級優先任務。

為什麼不直接買電動車就好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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面對減碳目標,許多人的直覺反應是:為什麼不大規模推廣純電動車(BEV)就好?

我一開始也是這樣想的。但從能源專家的視角來看,純電動車在馬來西亞的普及,仍面臨嚴峻的「技術懲罰」。高昂的初期購買成本讓多數消費者卻步,充電基礎設施不足、缺乏全面的政策支持與本地製造商,都阻礙了電動車的發展。更致命的是,純電動車每行駛100 英里需要消耗 25 至 40 kWh 的電力,大規模整合將對現有電網造成巨大壓力。

在這樣的技術瓶頸下,氫燃料電池車(HFCV)展露了破局潛力。相較於純電動車,氫燃料電池車擁有極高的能源效率,介於 40% 至 70% 之間,而且唯一的直接排放物,只有水蒸氣。

你沒有看錯。排出來的,是水。

Impressive industrial plant featuring large H2O pipes at sunset. Captured in snowy Tartu, Estonia.

若將其與傳統的氫氣內燃機(Hydrogen ICE)相比,優勢更為明顯:氫燃料電池車每行駛100 公里僅需消耗約 1.05 公斤的氫氣;而氫氣內燃機的能源效率僅有25-30%,每 100 公里需消耗 1.79 公斤氫氣,而且還得處理氮氧化物排放的問題。對於重型運輸而言,氫能的高能量密度與等同於傳統加油的補給速度,讓它成為極具商業邏輯的選擇。

熱帶,原來是氫能的完美戰場

讀到這裡,你可能會想:這些技術聽起來都是歐美日本的事,跟熱帶國家有什麼關係?

Image of an emergency power generator powered by renewable energy, featuring clean technology concepts.

這正是最讓我驚喜的地方。在眾多氫能技術中,質子交換膜燃料電池 —— 簡稱PEMFC —— 被視為最契合馬來西亞交通的技術,系統效率可達40-60%,具備體積小、啟動快等優勢。

而背後藏著一個美麗的巧合:馬來西亞的高溫高濕環境,實際上是PEMFC的理想戰場。在寒冷緯度的國家,燃料電池必須克服艱難的「極冷啟動」障礙;而馬來西亞的熱帶氣候,完全排除了這項負擔,反而極度有利於燃料電池堆的熱管理。

此外,馬來西亞的城市公車與港口運輸經常處於走走停停的狀態,這種極度仰賴快速補充燃料的情境,正是PEMFC的強項。馬來西亞本地研究機構,也早已將研究重心鎖定在PEMFC電堆診斷、濕度控制,以及在潮濕環境下的衰減緩解等領域。

這種「技術與環境的自然共鳴」,賦予了馬來西亞發展自主氫能無可取代的底氣。原來,那些我們以為是劣勢的氣候條件,換一個角度,竟然成了獨一無二的優勢。

雨林邊緣,有人悄悄點亮了火

當大馬半島仍在權衡替代能源時,隱於東馬熱帶雨林邊緣的砂拉越州,已經悄然點燃了氫能火種。

砂拉越不甘於僅作為資源提供者,古晉已經率先運行了亞洲首批氫能動力巴士,並建立了東南亞首座整合式綠氫生產與加氫站。這種由地方政府驅動的戰略佈局展現了超前遠見,他們更計畫在二〇三〇年前,將氫能巴士車隊規模擴大至超過一百輛,使之成為綠色移動的核心骨幹。

A futuristic electric vehicle charging station featuring Tesla cars under a bright blue sky.

在國家層面,馬來西亞正透過《國家能源政策2022-2040》與《氫經濟與技術路線圖》,擘畫一個覆蓋產官學的完整生態系:

  • 短期:以砂拉越氫能巴士與布城的移動加氫站為試點,科技與創新部與國家石油公司等機構緊密合作,推動基礎設施與燃料電池研發。
  • 中期:國家石油公司與國家能源公司將聯手規模化綠氫生產,並積極鼓勵各大車廠進行本地製造與組裝,將氫能整合進公共交通中。
  • 長期:實現氫能車的大規模商業化,馬來西亞期望能將區域樞紐的地位,轉化為燃料電池車與技術的出口優勢。

願景的背後,那些還沒回答的問題

當然,藍圖再壯闊,挑戰依然嚴峻。高昂的初始成本、薄弱的加氫基礎設施,以及標準化組件的缺乏,都是現實的阻礙。

但更令人擔憂的,是評估機制的缺失。目前的政策框架中,嚴重缺乏針對馬來西亞情境的「全面生命週期評估」。若不深入分析氫能從發電、儲存到車輛運行的完整環境折返,我們可能無法準確評估其真實的綠色價值。此外,由於馬來西亞仍擁有豐富的化石燃料,且氫氣生產成本極高,讓部分專家認為氫能進入市場的時間表顯得有些不切實際。

Evening cityscape in Kuala Lumpur with vibrant billboards and bustling traffic.

而在消費者端,要改變行為以支持環保車輛,更是一項艱鉅任務。儘管馬來西亞消費者對環境問題表示關注,但這份關注,並未實質轉化為購買行動。

那個悶熱的下午,在二十多年後回答了我

讀到這裡,我想起了政治學者約翰·沙爾說過的一句話:

「未來不是我們要去的地方,而是我們正在創造的地方。道路不是被發現的,而是被開闢出來的。」(The future is not some place we are going to, but one we are creating. The paths are not to be found, but made.)

這句話,忽然把我拉回了二〇〇三年那個悶熱的下午。

Close-up of a stylish silver door handle and lock on a wooden door, illuminated by warm light.

當年那個在實驗室裡摸索能源轉換的年輕學生,如今正看著一整個國家,將自身化為一座巨大的綠能實驗室。教授問我:「喜歡動手做實驗嗎?」那時候我回答得毫不猶豫,卻不知道這個問題,會在二十多年後,用一座國家的尺度來回答。

氫能車能否從實驗室的技術寵兒,真正走向巴生谷熙來攘往的街道?這不僅取決於冷冰冰的技術突破,更取決於公私部門能否形成戰略合力,以及整個社會對永續價值的承諾。

當時代的巨輪無聲地向前轉動,或許我們都該問自己一個問題。

不是「未來什麼時候會來」,而是 —— 在下一個轉角,當我們遇見那座安靜無聲、只排放純水的加氫站時,我們準備好走進去了嗎?

就像二十多年前,那個穿著濕透POLO衫的年輕人,推開研究室大門一樣。

準備好,回答那一聲:「可以。」


這篇文字的起心動念,來自一份在二〇二五年發表於《Journal of Mechanical Engineering and Technology》的學術回顧,標題為〈Fuel Cell Vehicles in Malaysia: A Review of Current Progress, Opportunities, and Challenges for a Sustainable Future〉。它談技術、談政策、談瓶頸,但我在字裡行間讀到的,是一個國家如何在熱帶的烈日下,為自己的未來開闢一條尚未被畫在地圖上的路。願這些文字,也能觸動某個正在猶豫要不要推開那扇門的你 —— 答案,或許早在你心底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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